天还没亮沈毅就站在客舍门口了。他换了一双厚底鞋，背上多了一只小布包，里面卷了两块砖样和一卷图纸。石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揉着眼睛，肩上搭着一只布袋，袋口扎紧了。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往城门方向走。
赵叔的灶房亮着灯，窗户里透出一小片暖光。沈毅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石头跟在他身后。赵叔从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带干粮了吗？“
“带了。“沈毅扬了一下手里的布包。
赵叔把窗子关上了。两个人穿过城门洞的时候穿堂风灌过来，石头缩了一下脖子。新路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灰白色，路上空无一人。沈毅步子不快，石头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路面上响了两息就被风吹散了。
周三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石头那张床铺上看了一眼——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石头走了。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赵叔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咔嚓声从院子那边传过来。吴大柱蹲在客舍门口系鞋带，郑平站在旁边等着他，手里拎着灰泥桶。
“石头走了？“周三问。
“早走了，天没亮。“吴大柱系好鞋带站起来，“今天你一个人刻砖？“
“嗯。“周三往城墙台阶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头平时蹲的那个位置——空着，垛口旁边还搁着石头忘带走的半截炭条。他走过去把炭条捡起来看了看，揣进自己怀里，上了城墙。
今天城墙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蹲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坯料和刻刀。他伸手拿了一块坯料，炭条在砖面上画了线，刀尖抵上去的时候周围太安静了——没有石头在旁边落刀的呲呲声，没有沈毅偶尔说一句“慢半息“的提醒。只有风从垛口之间穿过去的声音，呜呜的，拉长了又散了。
周三吸了一口气，落刀。第一道弧线走得顺，碎屑翻出来均匀细密。他收刀翻面检查，纹路干净。第二道弧线接上去的时候他手腕稍缓了半息，接缝处严实了。他放下刀端详了一会儿，把砖放到成砖堆上，又拿了一块。
一个人蹲了一上午，他刻了四块。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不明显。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往南端看了看——整面城墙的灰青色砖面平铺着，从北到南一溜齐整。风贴着砖面滑过去，声音又薄又平。
中午赵叔挑着桶上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城墙顶面，桶放下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些。他给周三舀了一碗粥，又看了看石头平时蹲的位置，说了一句：“石头走几天？“
“五天。“
赵叔哦了一声，挑起桶下去了。
郑平上午跟吴大柱铺了二十块砖。吴大柱抹灰，郑平递砖、压平、刮余灰，两个人配合的动作越来越顺。干到第十五块的时候郑平已经能预判吴大柱下一板灰推出去的方向了，每当他刮板推到砖面边沿的时候郑平的砖就已经递到了他手边。吴大柱到后面几乎不用说话，手伸过去就能接住砖。
午歇的时候郑平蹲在灰泥桶旁边吃赵叔给的馒头，一边嚼一边看自己上午铺的那段路。砖缝里溢出的灰泥均匀，砖面压得平整，和他看过的孙茂林铺的那段几乎分不出差别。
“你学东西快。“吴大柱蹲在桶另一边嚼馒头，“木工底子好。“
“看多了。木头和砖都是材料，道理差不离。“郑平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师傅，下午还铺多少？“
“铺完这排就收，明天再往前接。“
下午城门口来了两辆驴车。一车拉着陶罐，一车拉着麻袋，两个赶车的在城门口碰了面，把车停在城墙根底下歇脚。卖鸡蛋的今天生意好，筐子空了大半，他把干辣椒架上的辣椒摘了七八串下来递给那个拉陶罐的赶车人，那人给了二十文。赵叔从灶房出来看了看两辆车的装货，问拉陶罐的从哪儿来的，赶车人说是从柳河镇过来的。赵叔哦了一声，又多看了一眼车上的陶罐——烧得粗实，口沿圆滑。
“周三家里人烧的？“赵叔问赶车人。
赶车人愣了一下：“周三？周家窑老三？他在这儿？“
“在城墙上刻砖呢。你上城墙喊他一声就能看见。“
赶车人抬头看了看城墙顶面，迟疑了一下没有上去。他重新坐回车板上的时候又往城墙上看了两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解开驴缰绳赶着车走了。陶罐在车板上轻轻碰撞着，叮叮当当的声响顺着新路往东去了，越来越远。
赵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驴车走远，回灶房的时候跟驴说：“周三他爹没来，拉陶罐的也没上去喊他。“驴嚼着草料不理他，赵叔把门带上了。
傍晚周三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他手里拿着一块今天刻的备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回客舍窗台上。窗台上的砖已经码了两排，一排是他自己刻的，一排是石头走之前刻的十字纹。他把今天刻的这块放进石头那一排的末尾，退后一步看了看排面，然后转身坐在床边。
郑平从吴大柱那边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见周三坐在床边看窗台上的砖，把水碗放在桌上：“你今天刻了几块？“
“六块，五块能用。“周三搓了搓手指，“少了个人不太习惯。“
郑平在桌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掌，铁皮已经踩实了，跟鞋底贴得平整。他用鞋尖点了点地面，嗒嗒轻响了两声。“你以前跟石头一起刻砖，他走了就觉得空？“
“嗯，旁边没动静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之后柳河镇要是没人跟你一起刻砖了，你怎么弄？“
周三沉默了一小会儿，把手掌摊开来看。指肚上的茧子厚实发白，纹路里嵌着细密的石粉。“习惯了就好了。以前没人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蹲着刻的。“
郑平没再说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门外巷子里传来老周窑棚那边铁砧的声响——当当当，节奏均匀，敲了十几下才停。火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晃了一晃又稳住了。夜色把城墙吞掉了大半，灰青色的砖面在暗下来的天光里隐成一片深沉的轮廓，只有最顶端那些纹路的弧线还在最后一抹光里反着淡弱的亮，然后也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