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院风声,隔墙窥影

车子熄火,厚重的合金车门向外推开。

清云别院浸在薄暮余晖之中。白墙黛瓦衬着成片青竹,流水顺着假山石缝潺潺落下,晚风掠过竹林,带来一股清润微凉的气息。不同于孤儿院那股滞闷腐朽的浊气,这里流转着淡淡的柔和灵气,悄无声息抚平人身上积攒的疲惫。

几名身穿素色制服的佣人早已候在庭院石坪上,垂手而立,举止恭谨克制。他们提前接到柳振廷的指令,知道今天会接回失散四年的二小姐,还会多带来一名陌生男孩,心中各存疑惑,却无人敢私下多言半句。

柳清雪几乎是立刻就攥紧了白墨的手腕,下车的时候也没有松开半分。她脚步顿了顿,警惕地扫视一圈庭院的每一处角落。四年的荒山绝境教会她,越是看起来光鲜安稳的地方,暗处越可能藏着伤人的锋芒。

“别怕。”柳振廷走在前头,声音放缓,尽量顾及刚刚归家的女儿,“这座别院独立于主宅之外,没有其他家族旁支往来,在这里,你们可以先好好休整。”

苏婉走上前来,想要伸手牵住柳清雪,少女却下意识侧身避开,依旧牢牢把白墨护在自己身侧。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心痛。四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抹平,女儿的戒备像一层坚硬的壳,把所有亲人都隔绝在外,唯独向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敞开缝隙。

“我带你们去看房间。”苏婉压下情绪,轻声说道。

柳清月跟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落在白墨身上。这个七岁的男孩垂着脑袋,身形单薄,一身粗布旧衣和周遭雅致华贵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是孩童该有的怯生生的神情,可偶尔抬眼一瞥,眼底深处那片不属于年龄的沉静,总会让柳清月心头微微一动。

小妹柳清柠扒着苏婉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不停打量白墨,手里还攥着那颗没送出去的奶糖。

穿过回廊,廊下挂着古朴的玉质风铃,微风拂过,发出清浅叮咚声响。风铃并非单纯的装饰,是柳家古法打造的镇邪小物,可以驱散四处游荡的零散暗浊之气。白墨目光扫过风铃,内心暗自记下这个细节。

作为一个来自无超凡世界的穿越者,他没有灵根,感受不到灵气流动,却可以通过观察周遭器物、众人言行,拼凑出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轮廓。

前世三年校园霸凌的经历刻进骨子里,教会他观察、隐忍、收集信息,不轻易表露自身想法。抑郁带来的孤独感依旧盘踞心底,身处满是陌生人的豪门环境,那种被审视、被打量的不适感如潮水般反复翻涌。

可身侧柳清雪温热的手掌紧紧扣住他的手腕,这份实实在在的羁绊,将他从那股窒息的孤独感里拉扯回来。

别院二楼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卧室。

一间采光极好,铺着柔软的绒毯,大床、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是留给柳清雪的。隔壁稍小的一间,便是给白墨准备的住处。

推开房门的瞬间,柔软被褥、干净的衣物、崭新的洗漱用品映入眼帘。这是白墨穿越四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整洁温暖的居所。

佣人送来两套合身的居家棉服,面料柔软,触感是孤儿院粗麻布远远比不上的。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苏婉看向白墨,语气尽量平和,带着几分试探,“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佣人。”

白墨微微低头,模仿孩童的语气,声音细细软软:“谢谢夫人。”

礼貌、疏离,不多说一个多余的字。

柳清雪却皱起眉头,扫视两间相邻的屋子,当即摇头:“不行,不能分开住。”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微微一滞。

苏婉蹙起眉:“清雪,你们已经不是小小孩童,男女有别。”

“在孤儿院我们就是挨在一起的。”柳清雪仰起下巴,偏执的性子丝毫没有收敛,“我要他住我隔壁不行,我要他就在我房间里。”

“清雪!”柳振廷的声音沉了几分。

“要么他住我屋里,要么我搬去跟他一间。”柳清雪寸步不让,小手反而攥得白墨更紧,“不然我宁愿回荒山孤儿院。”

四年的苦难已经把这份占有欲刻进骨髓。在她的认知里,只有视线时刻能够触及,才能确保没有人偷偷把白墨从她身边夺走。柳家的富贵、舒适,若是要以分开两人作为代价,便毫无意义。

柳振廷太阳穴轻轻跳动。他清楚女儿刚刚回归,心性本就不稳,灵韵尚且浮动,不能强硬刺激。若是激起她强烈逆反,扰动命格,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短暂的僵持。

柳清月轻声开口打圆场:“爸,妈,不如把两间屋子中间的连通门打开。门不关上,两边互通,既守规矩,也能让二妹安心。”

连通门,是老式别院卧室的设计,两扇木门打通,两个房间便可以互通往来,关上又各自独立。

柳振廷与苏婉对视一眼,别无更好的选择,只能点头应允。

佣人立刻上前,推开了墙体中间那扇尘封许久的木质连通门。

木门缓缓向两边敞开,两个房间就此连成一体。

柳清雪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这才勉强接受安排。

傍晚时分,晚餐送了过来。

长长的原木餐桌,摆满精致菜肴。和孤儿院永远寡淡稀少的粗粮野菜截然不同,荤素齐备,香气四溢。

白墨坐在桌边,安静看着满桌饭菜,心底泛起复杂的情绪。前世他家境优渥,这些吃食于他并不陌生,可穿越之后四年啃粗粮挨饿的记忆太过深刻。

他没有贸然动筷,依旧维持着怯懦内敛的模样。

柳清雪却不管旁人目光,第一时间夹起几块鲜嫩的肉,尽数堆进白墨碗中:“多吃,你身上伤还没好,要补身体。”

满桌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苏婉欲言又止,柳振廷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玻璃杯壁上雕刻着柳家专属的镇运纹路,杯中清茶氤氲淡淡的雾气。他又一次不动声色运转观气之法,悄悄观察白墨。

依旧是一片虚无空白。

没有浊气,没有灵光,没有福泽,也没有煞气。仿佛此人不属于这片天地命格轮回之内。

柳振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他已经暗中吩咐过别院所有下人,不许私自窥探、不许对外泄露白墨的存在,也禁止任何人动用圈层手段去探查少年底细。

未知的东西,贸然触碰,往往招来祸事。

晚饭过半,柳清柠怯生生把那颗揣了许久的奶糖推到白墨面前:“小哥哥,给你吃。”

甜甜的奶香味飘过来,勾起白墨前世零碎的回忆。那些高中被孤立霸凌的日子里,偶尔一颗糖,就是难熬岁月里仅有的慰藉。

他看向四岁的小姑娘,那双眼睛干净纯粹,没有大人的算计与猜忌。白墨轻轻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你。”

柳清柠眼睛一亮,露出甜甜的笑容。

晚饭结束之后,夜色彻底笼罩别院。

院落外面的竹林被晚风摇晃,沙沙作响。廊下玉风铃时不时叮咚一响,消解游荡的暗浊。

佣人备好热水,浴室宽敞,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这是白墨穿越四年,第一次可以痛痛快快洗一个热水澡。

洗去满身尘土污垢,换上柔软干净的棉制睡衣,身体上长久积攒的疲惫缓缓散开。左臂的旧伤依旧带着闷闷的酸胀,但是比起在孤儿院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回到卧室,连通门敞开着。

柳清雪就在隔壁房间,没有关门。她不肯完全休息,坐在床边,隔着门洞,视线一直落在白墨身上。

“你早点睡。”白墨看向她。

“我不睡,我守着。”柳清雪摇头,眼神固执,“在这里不比孤儿院,我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万一夜里有人过来把你带走怎么办。”

经历过被拐、被倒卖的遭遇,她对人心的恶意有着极致的警惕。哪怕身处柳家提供的庇护之所,那份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白墨走到连通的门洞边上,望着八岁少女单薄倔强的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他内里是十八岁历经风霜的灵魂,明明该由他去庇护对方,可如今,反倒是这个小姑娘拼尽一切,把他护在羽翼之下。

“不会的。”白墨放轻声音,试图安抚,“柳振廷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动我。”

柳清雪一愣。她没有想到白墨会看得这么透彻。在所有人面前,他都伪装成懵懂孩童,只有二人独处之时,才会流露出超越年龄的清醒。

“你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柳清雪小声说。

白墨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见得多了,就懂了。”

两世,看过太多人性冷暖。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轻微的汽车引擎声,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穿透寂静夜色落进二楼房间。

柳清雪瞬间绷紧身体,几步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一辆黑色轿车悄然停在别院侧门,下来两名身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气度沉敛,步履沉稳,周身隐隐萦绕一层极淡的灵息,明显不是普通俗世之人。

是超凡圈层的人。

柳振廷亲自走到侧门迎接,几人站在竹林阴影之中低声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话语,可神态之间,明显在谈论着什么重要事情。

“是谁?”柳清雪眉头紧锁。

白墨也站在窗侧,目光冷静地盯着下方的人影。

不用多想也可以猜到。柳振廷把一个命格虚无、来历不明的男孩带回柳家的势力范围,心中不可能完全安心。今夜请来的,多半是圈层之中懂观命、辨气的熟人,来侧面打听、评估自己这个变数。

他们不会直接闯进别院,可隔墙窥影,试探已经开始。

“是柳家圈子里的人。”白墨低声,语气平静,“在打探我的底细。”

“他们想对你做什么?”柳清雪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拳头悄然攥紧。

“暂时不会动手。”白墨道,“柳振廷忌惮两件事,一是你的命格会因为我受到反噬,二是他看不透我的来历,不敢贸然处置。现在,只是评估风险。”

前世校园里,那些排挤他的人,也是这般。不会立刻撕破脸,而是四处打探,收集流言,权衡利弊,再选择出手的时机。

只是这一世,对手不再是校园同学,而是手握超凡力量的豪门。

柳清雪一把抓住白墨的胳膊,眼底翻涌浓烈的护持之意:“不管他们打什么主意,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谁敢动你,我就跟谁拼命。”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楼下竹林阴影里,谈话还在继续。

柳振廷的身影半隐在夜色下,偶尔抬眼望向二楼的窗户。他知道楼上两个孩子或许已经察觉到访客到来,却没有回避。有些事情,早晚要面对。

清云别院看着安稳,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已经是柳家巨大的让步。随着时间推移,家族旁支、超凡圈层的非议、压力,只会一波接着一波接踵而至。

白墨收回望向楼下的目光,轻轻合上窗帘,隔绝外面的夜色与窥探。

房间内只余下暖黄的灯光。连通门敞开,两个房间灯火互映。

抑郁的寒意又一次悄然爬上心头,对未知未来的不安盘旋在心底。但身旁有柳清雪,那份偏执又滚烫的偏爱,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睡吧。”白墨轻声说,“兵来将挡。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

柳清雪没有回自己的床铺,抱着薄薄的小被子,直接走到连通门洞这边,在白墨房间的地毯上躺下。

“我就在这里睡。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地板铺着厚厚的绒毯,不至于寒凉。她就这么守在距离床铺几步远的地面,像一头警惕的小兽,彻夜戒备。

白墨看着躺在地毯上的小小身影,没有劝她回去。他知道,劝也无用。这份根植于苦难的执念,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消解。

他躺回柔软的大床,闭上眼睛。

脑海之中飞速梳理来到别院之后的一切:柳家人的态度,超凡器物的作用,今夜到访的神秘来客,未来即将到来的圈层压力。

他没有灵能,没有身份,没有靠山。

唯一的筹码,就是柳清雪。

可把生存全部寄托在另一个人的偏爱之上,终究是悬在刀尖上过日子。

他必须变强,必须积攒属于自己的底牌。

窗外,玉风铃断断续续叮咚作响,驱散游荡的暗浊。竹林风声阵阵,藏住无数窥伺的目光。

属于他们在云州豪门的第一夜,就在这般表面安稳、内里暗流汹涌的境况之下,缓缓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