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深海总坛

第一层水幕破开时，魂导船猛地一震。

紧接着，海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排开，一整片黑色空间出现在众人眼前。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海底洞窟，而是一座真正建在深渊里的城。

城墙嵌在裂谷两侧，墙体高而厚，表面爬满沉黑锁链。锁链一直延伸到更深处，与海底那些看不见的阵纹连成一片。城墙之上，没有守军呼喊，也没有魂导炮光，只有一排排血灯缓缓亮起，把整座海底总坛照得像一场沉在水下、很多年都没醒来的梦。

魂导船停在城门前。

和菜头低头看了一眼船内阵盘。

“船体还能撑两小时。”

“够了。”林青梧说。

他站在船首，看着那座门。

门很高，像一整块黑石嵌在那里，表面没有复杂纹样，只有两道从门顶垂下的锁链。锁链末端各嵌着一块暗红晶石，海水的影子映在晶石里，像血还没干透。

霍雨浩闭着眼，精神探测缓缓铺开。

片刻后，他睁眼。

“门后就是外城。”

“气息很多，但分散得很开。真正强的都不在城门这一层。”

玄老站在后方，没有进船首。

“那就别在门口磨蹭。”

林青梧点头，抬手按向城门。

梧桐木魂力顺着门缝向内渗去，先碰到的不是阵，而是一截极深的木芯。圣灵教把整座城门做成了石外木内的结构，木芯沉在门腹中，专门用来藏阵。

万木朝梧随之亮起。

门内的木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

锁链立刻收紧。

城门上方传来沉重摩擦声。

可它没有完全合死。

林青梧掌心向前一送，深青色木纹顺着门腹蔓延，硬生生撑出一线。

“进。”

唐门和史莱克的人立刻动了。

第一队穿过门缝冲进外城，占住正前方一小片地势。贝贝和徐三石打头，江楠楠、萧萧与监察团两名魂斗罗落在两翼，和菜头则带着魂导系的人在后压阵。

霍雨浩没有跟着第一队。

他站在林青梧身后，精神探测压得很窄，像一条线，直接探入门后的几条街巷，把前方每一个拐口、每一道阵纹都先一步送到众人脑海中。

“左二有埋伏。”

“屋顶三人，魂帝。”

“街下有空层，别踩中间。”

一连三句，极快。

冲在最前的一队人几乎没停，便绕开了第一波杀机。

直到这时，城里的人才反应过来。

黑袍人从街巷里冲出，魂导箭从墙后射来，几座矮楼屋顶同时亮起血阵。

可这一切都慢了一步。

林青梧踏入城门时，梧桐木真身没有完全展开，只在他脚下落下三丈木域。

三丈不大。

却刚好压在最前方那片街面上。

那些刚从墙后冲出来的邪魂师只觉得脚下一沉，魂力一滞，动作便慢了半瞬。贝贝的雷霆已经先一步落下，把最前面两人劈得倒飞出去。

徐三石则直接撑盾撞进右侧街口，连人带门一起砸塌。

外城瞬间乱了。

可这乱并没有朝着失控去。

因为从进门开始，林青梧就没打算和外城缠斗。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中央最高的那座塔。

“直走。”

霍雨浩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精神探测随之调转方向，把从城门到中央高塔之间最稳的一条线单独拉出来。

“前方三百丈，穿广场，过两道内门。”

“右侧屋檐下有大阵眼，别碰。”

“正中石道可以走。”

林青梧向前。

没有冲得最快，却始终走在最中间。

百级之后，梧桐木的木域已经不是简单的控场。只要他脚下三丈落定，周围木制门梁、窗框、支架，甚至埋进墙体中的陈年木芯，都会一并被他感知到。

这些东西不一定能为他所用。

却都能替他“听”见一点东西。

哪一堵墙后有人屏息。

哪一道石街下藏着空腔。

哪一盏血灯的芯在往哪边输送魂力。

这些细小变化，像一层薄而密的潮，顺着木纹不断回到他手里。

冲到广场时，像样的阻拦才算来了。

城中三座大阵同时亮起。

地面裂开，三头骨甲巨鲸从裂缝中抬起上半身。它们的身体明显经过炼制，骨壳外还包着金属甲片，眼中没有活气，嘴里却不断喷出黑色水雾。

和菜头看了一眼就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都能拖进城里？”

霍雨浩也皱眉。

“别让雾碰到人，那东西在吞精神力。”

三头骨甲巨鲸占满了半个广场，若强行突进，队形立刻会被打散。外城邪魂师也在从四周楼顶、暗巷、墙后不断压上来。

林青梧终于抬手。

第九魂环亮起。

万木朝梧。

广场周围那些早已被海水和邪气泡透的旧木同时震了一下。酒楼坍塌后的断梁、街边裂开的摊架、塔外埋在石砖下的木钉、甚至三头骨甲巨鲸体内被强行嵌进去的木芯，都在这一瞬间被唤醒了最后一点木性。

三头巨鲸刚要扑出，体内木芯突然一沉。

它们的动作同时慢了。

就这一瞬，江楠楠已经化作一道影子掠上最近那头巨鲸的背脊，短刃直刺其眼眶。

唐舞桐借着霍雨浩的探测，一跃而起，直接斩向第二头巨鲸颈侧那一圈金属锁环。锁环断裂，巨鲸身上的控制阵纹立刻乱了一片。

第三头最麻烦。

它没有前扑，反而张口对着众人喷出大片黑雾。

霍雨浩厉声道：

“退两步！”

众人同时后撤。

黑雾落地，石砖像被泼了墨一样瞬间腐蚀下去。徐三石刚退开，脸色就变了。

“这玩意儿碰上就没了？”

“碰上说明你没脑子。”霍雨浩瞥了一眼道。

林青梧已经走到了第三头巨鲸面前。

他没有抬头看那张正在喷吐黑雾的巨口，而是将手按在地面。

第五魂环骤亮。

青冥桐狱，压下。

直接压住它与广场阵眼相连的那一截地脉。

第三头巨鲸的黑雾只喷出一半，便像被什么东西从腹部往下拽住，整个身躯猛地一沉。

林青梧抬手。

梧桐壁垒从地底斜斜冲出，正撞在它下颌。

砰！

骨裂声响起。

巨鲸头颅被撞偏，黑雾打向高空。

“现在。”林青梧道。

和菜头手中魂导炮早已蓄能完毕。

一道粗重炮光直接轰进那张裂开的巨口，沿着喉管一路炸开，整头巨鲸从内部被撕成两截，骨甲和腥黑液体洒了一地。

外城那些邪魂师明显慌了。

这种骨甲傀鲸本该是卡住攻城者脚步的大阵兽，结果一个照面就被拆掉。

这让许多人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林青梧如今的打法。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点点铺满木与根，等人走进来。

梧桐木一落地，这片城便开始替他发声。

“别拖。”林青梧说。

“往塔走。”

广场一破，后面两道内门就快了很多。

霍雨浩的精神探测在前，林青梧的木域在中，唐门和监察团在两翼撕口子。沿路有邪魂师想从侧后包围，都被许秋白带人从外城另一侧切断。

第二道内门处，许秋白终于和主队汇合。

他身上沾着血，手里的长弓都断了一半。

看见林青梧第一句便是：

“你们走得太快了。”

林青梧看了他一眼。

“还活着？”

“你死了我都活着。”

林青梧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行。”

“还有心情笑？”许秋白骂了一句，“塔里有东西。”

霍雨浩立刻看向他。

“什么？”

“没看全。”

许秋白抹了把脸上的血。

“我从侧巷楼顶看见塔下有一圈沉井，井里全是锁链。像……像赤火井那种东西。”

林青梧眼神骤然沉下去。

又是井。

钟离乌死了。

红河谷塌了。

断潮城沉了。

可圣灵教留给马小桃的东西，竟在这座海底总坛里还有影子。

霍雨浩低声道：

“他们在仿赤火井。”

“或者说，赤火井本来就不是唯一的。”

林青梧没有说话。

可他脚下的木域明显冷了一分。

“进塔。”

高塔前的守卫反而比广场少。

只有两扇黑门闭着，门上各挂一串骨铃。铃身不响，却有细密黑气从里面渗出来。

霍雨浩刚要探查，林青梧便抬手按在门上。

木纹顺着门腹往里渗去。

下一刻，林青梧的指尖轻轻一颤。

门后传来一种极不舒适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极了当年在赤火井内面对叶夕水他们的感觉，阴冷，邪恶，却又非常强大。

林青梧慢慢收回手。

“开门。”

话音刚落，门内忽然传来那道苍老女声。

“林青梧。”

“既然来了，何必砸门。”

两扇黑门同时向内打开。

高塔内部很空。

没有层层楼梯，只有一座向下的圆形深台。深台边缘点着一圈血灯，灯火把中央那片黑暗照出一小块惨白。

叶夕水站在最下面。

白衣，银发，神情平静。

她脚边是无数垂落锁链，锁链尽头没入深台中央，看不清到底拴着什么。

龙逍遥不在她身边。

可海底更深处，那股属于黑暗圣龙的气息仍旧压着。

他没有离开。

只是还没现身。

叶夕水仰头看着塔口众人，目光先从霍雨浩和唐舞桐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林青梧身上。

“钟离乌死在你手里，倒也算死得明白。”

林青梧看着她。

“轮到你了。”

叶夕水轻轻一笑。

“你凭什么觉得，今日进得来，就出得去？”

林青梧向前一步。

脚下梧桐木纹一圈圈压下。

“就凭你还在这里等我。”

叶夕水脸上的笑淡了。

是啊。

她没有走。

不是走不了。

而是她也在等。

等这个杀了钟离乌、拔掉无数分坛、最后把海底也翻开的人，亲自走到她面前。

因为有些账，逃没有意义。

只能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