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林的雾气,比传闻中更加诡异。
那不是寻常的山雾,而是一种介乎虚实之间的存在屏障。林墨踏入其中的第一刻,便感觉到那雾气中蕴含的某种法则之力——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仿佛源自混沌初开时的隔绝之意。它不仅能干扰神识,更能侵蚀记忆,让入内者逐渐忘记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但这对林墨无效。
虚无之眼睁开,那些雾气在他感知中瞬间失去了神秘。它们不过是一层又一层的法则丝线编织而成的巨大囚笼,而囚笼的源头,在那片金色光芒的深处。
他循着那道三十年前的剑光残痕,一路深入。
迷雾越来越浓,那些法则丝线也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雾中倒毙的枯骨,有的已经风化成灰,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态——有人在逃,有人在跪,有人在徒劳地挥舞兵器对抗那无形的侵蚀。他们的存在印记,早已被这迷雾同化,只剩下一具具空壳。
林墨没有停留。
他走了三天三夜——以他的速度,三天三夜,足以行走几千里地。但在迷雾林中,却仿佛只是在原地打转。那些法则丝线构成的囚笼,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也更加……残破。
是的,残破。
当他越接近那金色光芒的源头,越能感觉到这囚笼的裂缝。有些地方的法则丝线已经断裂,断裂处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剑意——那剑意清冷、凌厉,带着一股不屈的执念。是她。她曾在这里奋力劈斩,试图破开这囚笼。
但最终,她没能成功。
第四天。
当林墨穿过最后一片浓雾,终于看到那金色光芒的源头时——
他停住了。
那是一座山。
一座通体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山,高耸入云,看不到顶。但它的真实形态,在虚无之眼的感知中,却是一座巨大的……囚笼。层层叠叠的法则纹路,从山脚一直缠绕到山巅,每一道纹路中都流淌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这片天地,不属于东域,甚至不属于这一界。
而在那座山的山脚下——
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她持剑而立。
一身素白的衣裙,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残破不堪。那曾经如瀑的青丝,此刻披散在肩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的脸依旧清冷如霜,但那清冷中,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空洞”——仿佛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太久太久,久到连等待本身,都变得模糊。
她闭着眼。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但她站着。
林墨一步一步走近。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当他终于站到她面前时,那枚附着在虚无之眼边缘的玄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迷雾,穿透了囚笼,与眼前这道白色身影,产生了某种超越理解的共鸣。
她,还活着?
林墨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冰冷的。比虚骸空间的沉寂更加冰冷。
但就在触碰的刹那——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清冷,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
但此刻,那双眼中,没有清冷,没有深邃,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茫然”。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仿佛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说过话。
“你……来了。”
“太……慢了,雷劫…”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骤然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那金色囚笼之中。
林墨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不——!!!”
他第一次,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嘶吼。
那嘶吼震碎了周围百丈的雾气,震裂了那些法则丝线,甚至让那座金色巨山都微微震颤。
但一切已经太迟。
她消失了。
只留下那柄剑——那柄曾随她纵横天下的剑,斜斜插在地上,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寻墨”。
林墨跪倒在地。
那枚玄晶中储存的思念,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刷着他的意识。他看到了她独自一人在这迷雾林中苦撑的岁月,看到了她一次次试图破开囚笼的绝望,看到了她最后闭上眼、凝固成永恒的那一刻——
以最后的修为,将自身存在凝固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只为等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来的人。
而他,来了。
晚了三十五年。
……
不知过了多久。
当林墨再次站起身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比那金色囚笼更加幽暗的平静。
他拔起那柄剑,收入怀中。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迷雾林外,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那座金色巨山开始崩塌。那囚笼的法则丝线寸寸断裂,无数被困其中的枯骨化为飞灰。
迷雾,散了。
而他,从此再也不是那个只求找到同伴的林墨。
他要找到她们。
无论她们身在何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已经失去了苏九黎,不能再失去陆昭仪和天照。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穿透任何囚笼,强到足以跨越任何距离,强到足以——让那些伤害她们的人,付出代价。
而第一步,就是找到追杀她们的元凶。
五域。
……
从那一天起,东域多了一个传说!
传说有一个黑衣男子,从迷雾林中走出,怀中揣着一柄刻着“寻墨”二字的白色长剑。他不属于任何宗门,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东方走去。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但很快,整个东域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因为那一天,他遇见了青玄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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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林外五十里,有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荒草及膝,乱石散布。一条官道从丘陵间穿过,连接着东域腹地与边境诸城。官道上偶尔有商队经过,马蹄声和车辕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林墨踏上这条官道时,正是黄昏。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荒草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在官道边缘,脚步很轻,轻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怀中的剑紧贴着他的胸口,那“寻墨”二字隔着衣料,隐隐传来一丝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三天?五天?还是更久?
从迷雾林出来后,他便一直这样走着。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只是走。仿佛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离那个消散的身影更近一些,就能把那句“太慢了”从心中抹去一些。
但那句话,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意识最深处。
太慢了。
雷劫。
她最后说的,是这两个字吗?还是他听错了?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双茫然的眼睛,记得那沙哑的声音,记得那消散的瞬间。
他握紧了怀中的剑柄。
就在此时——
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普通的马,是灵兽。蹄声沉重,落地时带着细微的灵力波动,速度极快。林墨抬起头,看到官道尽头,七骑正朝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七匹青鳞马,七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长袍,袍角绣着一道流云纹——那是青玄宗内门弟子的标志。跟在他身后的六人,服饰相同,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到筑基圆满之间。
锦衣青年的修为最高,筑基圆满,距离天河只差一线。
七骑从林墨身边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
那锦衣青年瞥了林墨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在青玄宗的眼中,林墨不过是一个气息全无的普通人,甚至不如路边的乞丐引人注目。让那锦衣青年皱眉的,是林墨腰间那柄剑。
那剑被布条裹着,看不出形制。但剑柄上隐约可见的两个字,让那锦衣青年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寻墨”?好奇怪的名字。
但也仅此而已。
七骑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墨没有回头,继续走他的路。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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