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 净火

次日,初旭未升,顾城、小凤、千脂华与晏荣四人已齐聚于净火石台前。

此地恢弘壮阔,石台稳居于广袤坚实的石坪正中。那石台高耸,呈半圆仰月之状,表层终年燃烧着炽烈如血的红莲业火。周遭布有金光结界,以隔绝净火那足以焚灭万物的滔天热浪。坪场四周火炬林立,接纳着自内里溢出的丝丝神力,将此地衬托得肃穆庄严,不可逼视。

晏荣与千脂华皆是初次驾临,不免对其宏伟规模心生好奇,暗自打量。

“如此磅礴的神力,真不愧是圣地。”千脂华双眼放光。此时即便隔着金光结界远观,亦觉周身灼热难当,“小妹当真是大开眼界了。”她瞧着眼前景象,啧啧称奇,觉着此生能得见此景,倒也不枉在世上走这一遭。

晏荣亦是静静凝视着那净火石。想来唯有这等蕴含至纯净心之力的灵石,方能涤荡那缠绕在八卦镜表面、历经数十万载而不散的邪戾幻术。

“不过,当真非要动用这等威能的净火石不可么?那八卦镜表面的邪气为何如此深重?”千脂华道出了萦绕心头已久的疑惑,此前她忙于惊叹火鸟谷的风光,竟将此事忘了个干净。

“八卦镜乃上古神灵开天辟地之时所创,距今已有数十万载,其内蕴藏着无穷奥秘与神元。是以,其特质极易招引世间的魔障、怨怼与贪婪邪念,令其趋之若鹜,欲求侵染。历经漫长岁月,这些负面愿力已非同小可。若不先行涤除,恐我等尚未入镜,便已被那强横的戾气反噬,落个道消身殒的下场。”小凤向千脂华详加解释。

众人闲谈间静待时辰,未几,墨色天际划过一道璀璨流星,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疾如雷火般向此处坠来。

晏荣定睛瞧去,见那并非陨星残片,而是一位真神。

“不败战将”师云祥按落云头,稳稳立于众人身前:“教诸位久等了,失敬。”

“你方从西境执行公务归来,无人会怪罪于你。”小凤与师云祥言谈间极尽熟稔,盖因其父乃前代大将军,亦是师云祥的恩师。

师云祥自幼便随小凤之父修行,彼时其凤凰之翼尚未丰盈;顾城与元乙亦是其儿时玩伴,这四人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瞧那师云祥甲胄未解、戎装在身,足见其公务交接后便马不停蹄赶赴此处。所幸来得及时,否则这涤荡八卦镜之责,怕是要惊动火鸟谷君主亲自动手了。

师云祥足尖点地,率先向顾城行礼。顾城并未像小凤那般与他叙旧,仅是循礼颔首,神色疏离。

立于近旁的晏荣在瞧清来人面相时,身形骤然一僵。此人腰间的烈焰长鞭恍若流动的熔岩,透着焚尽苍生的戾气。五千年前,便是这条长鞭,曾将她的皮肉抽得血肉横飞,支离破碎。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纤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喉头。即便如今情丝已断,痛感不复,可那份刻骨铭心的战栗却依旧挥之不去。她清楚记得,当年此人是何等的阴鸷可怖。

师云祥,正是当年在妖域封印外参与围杀她的人之一。那烈焰长鞭透出的赤红血光,宛如修罗怒火。她至今仍能忆起那铁鞭勒颈、烈焰灼心的绝望,那滋味凄苦至极,令人生出求死之心。

如今她心如止水,无悲无戚,无嗔无怨,亦察觉不到半分颓丧。回望五千年前的自己,竟也生出一丝敬意。那时虽是一心求死,却能淡然立于那狰狞的烈焰鞭下静候灰飞烟灭,当真是孤勇得近乎疯狂。

若换做现下的她,神智清明,断不会教自个儿受这等皮肉之苦。

晏荣这番异常举动,令正欲向来人致礼的小凤与千脂华诧异不已。

虽说晏荣面上波澜不惊,然那微妙的畏缩姿态,却教原本身带笑意、步履轻快的师云祥略显局促。

晏荣回过神,强自镇定,依礼向师云祥致意,语声温婉而疏离,意欲化解尴尬:“将军此鞭威势逼人,奴家一时受惊失态,教诸位见笑了。”

师云祥低头瞧了一眼腰间的烈焰鞭,抬手一挥,那长鞭便化作流光没入掌心。

“行色匆匆,未及收敛锋芒,失礼了。”他对着晏荣温和一笑,神情无辜纯粹得宛若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与沙场上那股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戾气判若两人。

无人察觉顾城是何时走近的。他不动声色地迈步而前,挺拔的身姿恰到好处地将晏荣挡在身后:“大将军,请归位。”

此言一出,空气中似有清脆的碎裂声。师云祥面露窘态,手足无措。顾城语气虽淡,听着像是寻常调遣,然那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冻毙当场。

“末将……呃,领命。”师云祥喏喏退向一侧,心中狐疑万分。这位大皇子究竟在怄哪门子气?当年的药王妃之事已过去多年,众所周知顾城曾对其厌恶至极,况且,他当年也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

晏荣躲在顾城身后,瞧着那高大的背影,心中疑惑顿生。

顾城这是作甚?

她悄然探头观瞧,见顾城面色不豫,似乎对师云祥颇有微词。难不成这二人私下不睦?不对,瞧着倒像是顾城单方面在对师云祥施加威压。

小凤见师云祥被训得缩头缩脑,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既觉可怜又觉滑稽。堂堂大将军在顾城面前竟如同一头受了委屈的幼犬,夹着尾巴躲到了树后。

元乙赶到时,正见师云祥孤零零站在远处,头也不敢抬。他笑着走向顾城,打趣道:“大哥,你也别对他太过苛刻了。”他素来以此等和稀泥的方式维系众人交情,深知大哥当年已然克制到了极点,若换做旁人,怕是早成了大哥剑下之魂。

小凤止了笑,正色道:“罢了,既已齐聚,便各自就位吧。”

四位真神分立四极,对应四神兽之位,将净火石台围在当中:顾城位居西方白虎位,元乙稳坐东方青龙位,小凤立于南方朱雀位,师云祥则守在北方玄武位。四人齐齐发力,将体内神元灌入净火石,启灵净火。

随着赤红与灿金的真气融入石中火流,一簇幽蓝色的火苗从石台中央冉冉升起——此乃净火初现,阵法已成。

千脂华当机立断,挥动仙索将八卦镜送入那团幽蓝烈焰中心。恰在此刻,破晓的第一缕金曦刺破云霞,精准地折射在镜面东向之侧。

元乙正当东位,他将其神元一分为二:一者维持阵眼转动,二者抵御八卦镜内溢出的反噬之力。顾城亦分出一缕神芒,暗中为元乙加持护身,以策万全。

千脂华伫立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在净火石台周遭疯狂流转的数道神力,惊叹道:“这便是上神之威么?当真教人心惊胆寒,叹为观止。”

上神的神力,远非凡人所能揣度或觊觎。种族间的鸿沟在那毁天灭地的威能面前,显得如此昭然若揭,无可辩驳。正因如此,众神才屡屡降临凡尘,守护苍生免遭天灾与强敌之横祸。

千脂华心中由衷生出敬畏之情,暗自立誓,待重返人间,定要加倍苦修,亦求能成为像他们这般顶天立地的倚仗。

正当千脂华神思飞扬之际,晏荣凝视着眼前的能量流,双眉却不由自主地紧锁。顾城的神元为何瞧着这般虚弱?虽比之小凤与师云祥尚高出一筹,可若与元乙相比,那份云泥之别竟是如此显而易见。

她分明记得,当年风华剑突袭小凤之时,顾城瞬息而至,凭空撑起的那道护身法障,竟能生生格挡住圣兵之威。他那一身修为绝不至平庸若此,这些年,他究竟历经了何等变故?

晏荣沉思良久,终是缓缓舒展了眉头。无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都已与她断了干系。前世婚约已废,今生她亦不再是当初那个人。待此番事了,你我山水不相逢,实无须再如此挂怀于他。

此时,天际云霞变幻,折射出万道金红交织的瑞彩。当八卦镜被净火涤荡之时,其内积郁的浓重邪气冲天而起。无数因贪婪、怨怼与执念而生的阴魂发出凄厉哀鸣,声震寰宇,迫使晏荣与千脂华不得不紧紧捂住双耳。

一股股漆黑如墨的戾气从八卦镜中喷薄而出,烟雾缭绕,势若狂飙。历经数十万载,这些魔障早已入骨三分,盘根错节。

晏荣与千脂华当即祭出随身兵刃,身形如电,在那滚滚黑烟中穿梭自如,格挡拨挑。然那积存了万载的邪力非同小可,竟生生将二人逼退至一角,隐有合围之势。

分立四极、镇守神兽位的四位真神皆已撑起金光法障,护持自身,隔绝外邪。

“离本君近些。”顾城语声低沉,目不斜视。他正全神贯注于操控净火石的灵力流转,同时还要分神护持受八卦镜邪光反噬最重的元乙。若她们二人能靠得更近,便能入他那万法不侵的禁制之内。

千脂华与晏荣闻言,当即运劲震散周遭阴霾,旋身掠至顾城近前。

待到站定,那笼罩在顾城周身的金光结界倏然扩张,将她们二人亦严丝合缝地笼在其间。

涤荡八卦镜所需时日难以预计。此时已逾一个时辰,然那邪气依旧翻涌,全无平息之兆。

稳坐东位的元乙额间已现密汗。纵然四人之中以此子神元最为精纯,然东位乃是承受邪气反噬与赤阳灼烧最烈之处。随着光阴推移,他已面露疲态,若非顾城分出神力代为化解,怕是早已力竭。

小凤与师云祥亦神色凝重,正苦苦抵御着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倦意。他们二人已是强弩之末,自保尚且艰难,再无余力旁顾。

顾城虽依旧面沉如水,眉宇间却也掩不住几分疲惫。他不仅要维持阵法,更将神力多半耗于护持他人。好在他精通医理仙法,调息之术超群,方能勉强撑持至今。

晏荣静观局势,却觉自个儿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如今这份微末道行,在这些真神面前如萤火比之皓月。她抬眼看向顾城的侧脸,虽见他一派镇定自若,可那自鬓角滑落、湿透襟裾的汗珠却是瞒不了人。

眼见那大颗汗珠即将渗入他的眉眼,恐会惊扰他在涤荡关键时刻的定力。晏荣暗道:罢了,他既如此舍命相护,我总不能做那负恩忘义的小人。她身上素无帕子,索性心一横,抬起一截雪白云袖,欲为他拭去汗迹。

晏荣转至顾城身侧,方欲抬手,才惊觉顾城身形竟这般高岸。她不得不略略踮起足尖,方能令那袖口触及他的额角。

当那截带着幽冷馨香的云袖轻拂过顾城的脸庞,顾城猝然侧首,眼中满是愕然。

晏荣回望过去,眼中尽是茫然不解。她已极尽温柔,生怕惊扰了他的定力,顾城何故这般吃惊,竟瞪得眼珠子都快落了下来?

“大哥!你可别忘了我呀!”远处的元乙见状,忍不住扯开嗓门抗议。

顾城心神一敛,忙不迭地稳住净火石中的灵气输出,同时再度分出一抹金光护住元乙。

方才那雪白云袖触及面颊的刹那,他嗅到了萦绕在鼻息间淡淡的月桂幽香,那人离他极近,几乎是吐息相闻。那双上挑的桃花眼中盈满了他看不透的神色,离得太近了,当真是离得太近了……

顾城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全心入定,然那素来平直的嘴角,却终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快瞧!那黑气散了!”千脂华惊喜地喊出声。

四人再度合力,终是将来犯的最后一丝阴霾尽数洗炼。原本阴郁的天空倏然开朗,净火石上的红莲业火亦渐渐敛去。千脂华身形如燕,飞身上前接住了那枚重现灵光的八卦镜。

阵法撤去,四位真神皆显出几分惫色。

“不过是洗去表层的邪气,竟已耗费我等如此心力。”小凤叹了口气。一想到待会儿要硬闯镜内乾坤,前路祸福难料,心中不免打鼓。

“二位姑娘可欲此刻便开启八卦镜之机?”师云祥插言道,他面上虽有倦意,一双眸子却是亮得惊人。

“事已至此,开。”顾城沉声提议。众人齐声应允,神色肃然。

千脂华手托八卦镜,屏息凝神,旋即将那铜镜掷向半空。她玉指连弹,一抹精纯真气电射而出,瞬间扣动了镜内的古老机括。

刹那间,八卦镜垂降而下,镜面直指苍茫大地。一道耀目至极的白光如天外飞虹喷薄而出,宛若通往异世的圣门。八卦镜,开了。

“二位若想在此守候……”元乙话未说完,便被千脂华断然截住。

“我等定要入内一探。”千脂华语声铿锵,不容置疑。

此去吉凶莫测,无人知晓其内乾坤。小凤低声叮嘱众人万事小心,旋即身形一晃,率先没入那片茫茫白光之中。

待众人相继踏入那流光之门,八卦镜上的神华骤然收敛,自空中颓然坠地,化作一枚朴拙无华的古镜,静静躺在尘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