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请君入瓮

养心殿的屏风后面,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咳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屏风外守夜的宫人听见,每一声都闷在喉咙里碾碎了才吐出来。

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公公端着药盏快步转进屏风,正看见当今天子周胤把一份染血的折子从膝头拿开。明黄色的袖口上沾了几点暗红,是新溅上去的,还在往外洇。折子上“剑门关”三个字被血浸透了大半,墨迹混着血渍糊成一团,已经看不清了。

“殿下!保重身体啊!”老公公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药盏搁在案上,手忙脚乱地去扶。

周胤摆了摆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茶渍。“无妨。郑的圣体,郑自己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稳得很,稳得不像一个刚吐过血的人。他把帕子叠好搁在案上,随手将那本染血的折子扔进了旁边的火盆。火舌舔上来,纸页在火焰中蜷曲、焦黑,连同上面“剑门关破”四个字一起化为灰烬。

火光照在他脸上。周胤今年六十有七,两鬓早已斑白,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还保留着当年打天下的硬朗。他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黄袍上绣的五爪金龙在火光里明明灭灭,一双眼睛被映得极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鲜衣怒马的亮,是老而弥坚、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还亮着不肯熄的亮。那目光落在火盆里翻飞的灰烬上,像是透过那些灰在看很远的地方。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值守太监的通报:“右相拜见!”

周胤将帕子往奏折堆里一塞,整了整袖口,把沾了血的那截往里掖了掖。“请。”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方才那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只是错觉。

右相傅恒进殿时,脚步不急不缓,朝服一丝不苟。他在屏风外整了整衣冠,行了礼,才在皇帝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搁着一壶温着的参茶和两只杯子。傅恒的目光在皇帝脸上停了一瞬——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颧骨的棱角更利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身体,傅恒便切入了正题。他说话的风格向来开门见山,和他在朝堂上参人时一样——不绕弯子,不留余地。剑门关破了,帝一战死,剑魔亲率八大王族南下,金汤城危在旦夕。他把军报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地念给皇帝听,语调平稳,像是在念户部的账册,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只有在念到“帝一剑仙战死”六个字时,他的手指在军报边缘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那个细微的抖动被他自己按住了,按在了纸面上,化成一个不起眼的折痕。

周胤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叹了口气。“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傅恒,“刚才那个天尸道人,什么来头?”

傅恒显然已经提前调阅了镇魔司的密档,张口便答。天尸道人是个榜上有名的邪修,镇魔司追了他几十年,从西域追到北域,从北域追到中原,始终没能将他缉拿归案。此人修的是活人炼尸之术,最擅长借尸还魂、分身千万。这次他在五大域数十座城池同时布设了八荒融血阵——京城有,剑门关有,柏云县也有。镇魔司不是吃素的,大部分大城的阵眼都被及时拔除了,只有一小部分偏远县城惨遭毒手。但基数摆在那里,哪怕只成了十分之一,也够他吸饱了血肉,强行堆上陆地神仙的境界。

“陆地神仙。”周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只在嘴角停了一下便滑开了,“空有境界的壳子,没有内核。他那身血肉是几十座城池的冤魂堆出来的,不是自己修的。随便一个大成境的高手,只要不被那身红光唬住,都能把他干掉。”他把茶盏搁回几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磕响。

傅恒微微颔首,继续往下说。他说这家伙的功法确实了得,分身千万,每一处阵眼都是他的本体之一。八荒融血阵把他的血炼到了大阵覆盖的每一寸土地上,所以他的分身可以同时出现在五域各地。但这种功法的代价也极高——吞噬了太多不同的血肉和魂魄,分裂太多次,他的脑子已经坏了,人格早已支离破碎。稍微还剩一点理智的人,都不会傻到单枪匹马来闯皇宫。皇宫是什么地方?是大周第一禁地,是连帝一当年都只走到太和殿前便退回去的地方。天尸道人以为自己成了陆地神仙便有资格和皇帝平起平坐,结果连一刀都没扛住。

“他应该是被妖魔蛊惑了。”傅恒放下军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布阵的材料,大部分来自魔族那边——煞核、魔血、妖骨,都是魔族提供的。还有一小部分,来自镇魔司内部。镇魔司有内鬼,殿下和我都心中有数。这次他这么一折腾,阵仗铺得太大,那些内鬼为了配合他的行动,应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皇帝,“从这个角度讲,他们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换了殿下一次出手,探到了虚实。”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火毕剥响了一声,几上的参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傅恒的目光稳稳地钉在皇帝脸上,那目光里有臣子对君主的恭敬,但更多的是一种远超出君臣范畴的、几十年风雨同舟才攒下来的关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一件不该问的事。

“殿下,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周胤没有回答。他看着傅恒,忽然间——气势暴起。那不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能有的气势,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武道高手能有的气势。那是一股极其霸道的、将整座养心殿都笼罩进去的威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傅恒的肩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屏风外的老公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那气势只是一闪便消失了,像一道闪电劈开夜色又瞬间合拢。周胤收敛了所有锋芒,重新靠回太师椅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几上的参茶彻底凉透,久到火盆里的炭火烧过了一整个轮回。然后他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傅恒看着那三根手指,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三年?”周胤摇头。“三个月?”还是摇头。傅恒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听不出情绪。“三天?”

周胤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孩子气,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傅恒也还不是右相,两个人还能蹲在御花园的墙角根下分吃一串从御膳房偷来的糖葫芦。“三,二,一。”他数着,然后把手一摊,“我开玩笑的。”

傅恒一脑门黑线。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好几句不敬之言硬生生咽了回去,端起冷透的参茶灌了一口,茶入喉时才发现手背上青筋毕现——方才皇帝气势暴起的那一瞬,他并非毫无反应。他也是在那一刻才确认,眼前这位卧病多年的天子,若真到了最后一刻,依然有拉着任何人一起死的底气。

周胤收敛了笑容。他靠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傅恒的肩头,看向屏风上绣的千里江山图,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计划了很久的事。“放心。在我最后的时刻,一定会拉几个垫背的。所以,我们要谋划一下——请君入瓮。”两人对视了一眼。殿外,值守太监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养心殿的大门。那道门轴转动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檐下的夜鸟都没有惊飞。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养心殿里还谈了什么。只晓得次日清晨右相告退时,案上多了三盏烧尽的烛台,和一张被朱笔圈点过无数次的舆图。图上朱砂洇透纸背处,正是剑门关以东、魔云最密的那片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