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故人旧梦
九重天之上，无岁月可逝，无四季可寻，连风都是静止的。
仙瑶依旧是那身素白神袍，垂眸端坐于凌霄宝座之中，眉眼清冷，金眸空寂，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神祇。自天书轻颤那一日起，她表面上未有半分异样，依旧公正，依旧无私，依旧冷漠，依旧强大，处理三界诸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偏私。
众神依旧敬畏，万灵依旧敬仰，人间依旧传颂她的功德，将她供奉于香火之中，祈求岁岁平安，风调雨顺。
没有人察觉，这位高高在上、断情绝爱的云霄神尊，在每一个无人可见的瞬间，心口都会掠过一丝极淡、极轻、几乎无法捕捉的滞涩。
那不是痛。
神尊无心，怎会痛。
那只是旧梦在苏醒，只是过往在拉扯，只是那段被她亲手埋葬了千年的凡心，在天书轻鸣之后，悄悄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完全愈合的缝隙。
她开始越发频繁地立在九天观景台，垂眸望向九州大地。
脚下云海翻涌，浩瀚无垠，星河在她头顶缓缓流淌，而她目光所落之处，不是仙界，不是魔界，不是龙宫，不是妖域，而是那片最渺小、最平凡、最温暖——人间。
人间，是她一切宿命的起点，也是一切悲欢的源头。
是她初入玄门时，偷摘灵果、脸红窘迫的起点；
是她与白衣师兄初见时，清风拂面、灵果香溢的旧地；
是她与玲珑、昊然唯一一次卸下仙魔身份，共看满城灯火的地方。
那里有烟火，有炊烟，有欢笑，有泪水，有生老病死，有悲欢离合，有她曾经拥有、却再也无法触及的一切。
九重天太冷，太静，太孤寂。
只有人间，才有温度。
这一日，她处理完三界最后一桩琐事，众神尽数退去，九天神殿重归死寂。天光微暗，星辰初亮，仙瑶没有像往常一般闭目调息，而是轻轻抬步，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微光，悄无声息，离开了九重天，落入了凡尘。
没有神辉，没有威压，没有仪仗，没有跟随。
她收敛了所有神元，隐藏了所有气息，褪去了神尊光环，化作了一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白衣女子。
青丝垂落，未挽玉簪，素衣如雪，不沾尘埃。
一眼望去，不过是人间一个寻常的过路仙子，无尊贵之气，无威严之态，无高高在上的疏离，只剩下一身清淡，一身孤寂，一身无人能懂的落寞。
她第一次，以这样卑微、这样渺小、这样真实的姿态，踏足这片她守护了千年，却从未真正看过的人间。
脚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昆仑神玉，而是松软带着青草气息的泥土；
耳边不再是众神恭敬的“神尊”二字，而是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是远处村落传来的犬吠，是孩童嬉笑打闹的清脆声响；
鼻尖不再是九天之上永恒不变的清气，而是炊烟袅袅、饭菜飘香、草木芬芳、烟火气十足的气息。
那是一种，她早已陌生到几乎遗忘的——人间味道。
仙瑶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步一步，缓缓而行。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旨意，没有裁决。
只是走。
只是感受。
只是在这片烟火人间里，寻找一丝半缕，早已破碎在岁月里的旧梦。
她走过青山，走过绿水，走过田野，走过村落。
看见农夫扛着锄头，从田埂归来，裤脚沾满泥土，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家中妻子早已等候在门口，接过锄头，递上一碗温热的茶水，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是一生安稳。
看见妇人坐在院中，缝补衣裳，身边孩童趴在膝头，咿咿呀呀，指着天边晚霞，笑得眉眼弯弯。母亲低头，在孩童额上轻轻一吻，温柔眉眼，融化了岁月风霜。
看见年轻男女并肩走在林间，手轻轻牵在一起，脸颊微红，眼底藏着羞涩与欢喜，说着最朴素的情话，许下最真挚的诺言，风吹起衣袂，连时光都变得温柔。
看见老者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给围坐的孩童讲述上古传说，讲到云霄神尊庇佑苍生，百姓安居乐业，孩童们满眼崇拜，齐声赞叹神尊伟大。
仙瑶静静站在远处，听着，看着，沉默着。
凡人们感激她，敬仰她，崇拜她，将她视作救世真神，视作三界希望，视作至高无上的信仰。
他们口中的每一句“神尊慈悲”，每一句“神尊威武”，每一句“神尊保佑”，都在提醒她——她是九天云霄神尊，是断情绝爱，是无心无痛，是公正无私，是冷漠强大。
可没有人知道，此刻站在他们不远处，那个一身素衣、眉眼清淡的平凡女子，就是他们口中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尊。
更没有人知道，这位被他们捧上神坛、高高在上的神尊，此刻心中最羡慕的，竟是他们眼中最平凡、最普通、最不值一提的——人间烟火。
她羡慕他们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喜，可以悲，可以爱，可以恨，可以拥有牵挂，可以拥有软肋，可以拥有温暖，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羡慕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安然一生。
羡慕他们有人相伴，有人等候，有人牵挂，有人心疼。
羡慕他们不必断情，不必绝爱，不必舍弃自我，不必背负三界苍生，不必承受永生永世的孤寂。
而这些，都是她从成神那一日起，便永远失去的东西。
仙瑶缓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脚步忽然一顿。
眼前，出现了一片熟悉得让她心口微颤的地方。
一片郁郁葱葱的葡萄园。
藤蔓缠绕，枝叶繁茂，一串串紫莹莹、饱满圆润的灵果挂在枝头，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微风一吹，清甜果香扑面而来，沁入心脾。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千年岁月，轰然崩塌。
所有被她强行遗忘、强行埋葬、强行冰封的记忆，在这一缕果香之中，疯狂涌出，席卷了她整个神魂。
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
那个初入玄门、懵懂无知、不谙世事、一身青涩的小龙女。
那个偷偷溜到后山灵葡萄园，趁无人之际，摘下一串最饱满的灵果，躲在树荫里，小心翼翼咬下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爆开，眉眼弯起，笑得像只偷吃到蜜糖的小兽。
那个吃得太急，嘴角沾满紫色果汁，一脸满足，却在转身之际，骤然撞进一双温润如月、清澈似泉的眼眸之中。
仙瑶怔怔地站在原地，金眸之中，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淡、极轻、几乎看不见的水雾。
她以为她早已忘记。
忘记那串葡萄的清甜。
忘记那抹慌乱的窘迫。
忘记那张涨得通红的脸颊。
忘记那个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少年掌门。
可原来，她从未忘记。
只是不敢记，不能记，不肯记。
“玄门禁地，私自采摘灵果，这位小友，未免太不懂规矩了。”
温润清冷的声音，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再一次，清晰地响在耳边。
轻柔，温和，没有半分斥责，只有一丝无奈，一丝好笑，一丝包容。
当年的她，猛地转身，手足无措，手里的葡萄攥得紧紧的，藏也不是，丢也不是，金眸慌乱躲闪，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她一生之中，最青涩、最纯粹、最干净、最真实的模样。
没有神尊光环，没有天命枷锁，没有三界重担，没有断情绝爱。
只是一个会因为偷吃一串葡萄，而脸红窘迫的小姑娘。
只是仙瑶。
不是云霄神尊。
只是仙瑶。
夕阳缓缓落下，余晖洒在葡萄园里，洒在她素白衣袂之上，温暖而柔和。
微风拂过，枝叶轻晃，果香四溢，岁月静好。
仙瑶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伸向一串垂在眼前的葡萄。
指尖触及果皮的那一刻，微凉而细腻的触感传来，清甜气息钻入鼻尖，那道被冰封了千年的心湖，轰然碎裂。
痛。
铺天盖地的痛，席卷而来。
不是神尊不该有的情绪，不是天道不容的悸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最真实、最本能、最无法抑制的——心痛。
她想起玄清风。
想起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包容、永远守护在她身后的白衣师兄。
想起他教她练剑，为她披衣，陪她静坐，为她解惑。
想起他明明心怀情愫，却从不说破，只默默守护，默默付出。
想起他最后那句轻声却坚定的“我去”。
想起他以一身神魂、道基、寿元、修为，尽数献祭，燃尽一切，只为替她挡下浩劫，只为护她周全，只为成全她的天命。
白衣染血，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只留给她一句消散在天地间的轻叹：
“下一世，换我先遇见你。”
仙瑶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千年以来，第一次，她不再强迫自己遗忘，不再强迫自己冷漠，不再强迫自己无情。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葡萄架下，望着眼前一串串饱满清甜的灵果，望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望着那个永远消失在时光里的白衣身影。
金眸之中，水雾凝聚，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清冷的脸颊，缓缓坠落，滴落在泥土之中，无声无息。
神尊落泪，天地动容。
可此刻，没有惊雷，没有狂风，没有异象，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位断情绝爱、无心无痛的九天神尊，在这片平凡的人间葡萄园里，在这缕熟悉的果香之中，为了一段尘封千年的旧梦，为了一个永远逝去的故人，落了一滴泪。
一滴，便耗尽了她千年的冷漠。
一滴，便瓦解了她千年的无情。
一滴，便承认了她千年的思念，千年的悔恨，千年的亏欠，千年的痛。
她不是神。
她只是仙瑶。
是那个会为一串葡萄心动，会为一个人心动，会为一段情心痛，会为一场离别落泪的——仙瑶。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缓缓降临。
人间灯火，一盏一盏亮起，万家灯火，温暖璀璨，像一片散落人间的星辰。
仙瑶静静站在葡萄架下，久久未动。
泪水早已干涸，只在眼角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痕迹。
她缓缓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余温，金眸之中，水雾散尽，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空寂与清冷，只是那空寂深处，多了一丝再也无法抹去的温柔与伤痛。
她知道，她不能在人间久留。
她是神尊，她有她的使命，她有她的宿命，她有她必须坚守的位置。
她不能沉溺于旧梦，不能沉溺于伤痛，不能沉溺于这片刻的人间烟火。
她必须回到九重天，回到那座冰冷孤寂的九天神殿，回到那个断情绝爱、公正无私的位置之上，继续做三界的信仰，众生的支柱。
仙瑶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片葡萄园。
望了一眼那段青涩旧梦。
望了一眼那个脸红窘迫的小姑娘。
望了一眼那个永远温柔的白衣身影。
然后，她缓缓转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入夜色之中。
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微光，悄无声息，冲天而起，重返九重天阙。
九重天依旧清寂，云海依旧翻涌，神殿依旧寂静，宝座依旧冰冷。
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仿佛人间烟火，故人旧梦，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可只有仙瑶自己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自天书轻颤，自踏足人间，自葡萄架下一滴泪落，她坚守了千年的无情道心，便已彻底碎裂。
她依旧是九天云霄神尊，依旧公正，依旧无私，依旧强大，依旧冷漠。
她依旧要执掌三界秩序，依旧要守护苍生安宁，依旧要背负宿命枷锁，依旧要承受永生孤寂。
只是从今往后，在那层冰冷完美的神尊外壳之下，会永远藏着一片人间烟火，藏着一段故人旧梦，藏着一串清甜葡萄，藏着一滴无人可见的泪水。
藏着那个，她亲手杀死，却又在今夜，重新活过来的——自己。
九州大地，人间烟火，温暖如常。
九重天阙，神尊孤寂，岁月无声。
旧梦未凉，前尘未忘，思念未止，伤痛未休。
而这一切，依旧无人知晓。
只有她自己，在每一个沉默伫立的深夜，望着人间万家灯火，在心底轻轻说一句：
“师兄，人间很好，安好。”
风吹过九天云海，无声无息，无人应答。